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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13日 蔡偉麟

仰望極光的雪國──格陵蘭

極地雪國
想看北極光和冰山、坐雪橇狗車,體驗整個城市全日都保持黃昏狀態(Midnight Sun)?是不是馬上想起挪威、芬蘭等國家?不去這些常常聽到的地方,冷門一點,改去位處加拿大和歐洲中間的格陵蘭(Greenland)如何?

但格陵蘭和挪威她們不同,可不是一個國家。她跟香港一樣,都是有「高度自治」的地區,而主權則是屬於大家熟悉的藍罐曲奇國──丹麥。幾年前一場自治公投,令到歐洲的學者紛紛注意到這個面積足足有三個法國大的雪島,原來有著由來而久的獨立自治運動。

事源是這樣的:這個極地國度,在2008年舉行了一場公投,看看格陵蘭應否有更大的自治權力。結果有高達75.5%的人支持取得更大自治權,當中包括警察、司法權和只以格陵蘭語作為唯一官方語言等。雖然格陵蘭在公投後仍然屬於丹麥王國的一部分,但這公投結果指示格陵蘭再也不是不可分割的丹麥領土,對當地人憧憬的獨立而言,可謂邁進了一大步。

想獨立,又是否任性?

問題是,為什麼格陵蘭的民眾想要獨立呢?對於不少人而言,能夠入籍丹麥、共享做丹麥人的的尊嚴和榮耀,實在令人夢寐以求,又何苦要走呢?

原來在當地,有88 – 89%的人口不是丹麥人,而是因紐特人(Inuit),是愛斯基摩人的分支。他們可謂格陵蘭的本土派,在當地已經生活了四千多年,所以亦不難想像他們除了丹麥語外、講得最多的就是本身的格陵蘭語 (Kalaallisut,或稱西格陵蘭語West Greenlandic)。既然與丹麥人不同文、不同種,在格陵蘭佔大多數的因紐特人想要自治甚至獨立,亦不令人驚訝。

想要獨立,也要有本錢,否則只是鏡中花、水中月。對我們而言,全球暖化是件壞事;可是對格陵蘭而言,原來卻是件喜訊。冰山融化,固然影響當地重要的養魚養蝦業和觀光旅遊業;但冰山融化後,露出來的原來是種種煤礦、寶石、氣油田和稀土材料,等待當地勘探開採,隨時一座冰山就是一座寶山。對於長久以來在經濟上依賴丹麥的格陵蘭而言,這無疑增加了當地對獨立後經濟的信心。

自治的「法門」

雖然格陵蘭想要自治,但他們有沒有法理支持呢?

格陵蘭在 1953 年以前,一直是丹麥的殖民地;早在二戰結束後,當地便希望以平等的地位加入丹麥王國,擺脫殖民地身份:而到 1953 年,他們如願以自治區的身份加入丹麥。而在丹麥憲法第28條中亦列明,在丹麥國會內需要有兩名格陵蘭的代表。這個加入丹麥的決定,得到了聯合國基於民族自決的原則(Principle of Self-Determination)、在Cessation of the transmission of information under Article 73 (e) of the Charter in respect of Greenland 一文件中加以認可。

但只得兩名代表,影響力猶如港區人大般,實在可有可無。在1973年,丹麥決議加入歐洲經濟共同體(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EEC)。縱使有近七成格陵蘭居民在公投中反對,但由於丹麥決定加入,身為丹麥王國一分子的格陵蘭地區亦被逼加入EEC。而加入的後果,是格陵蘭的捕漁業受到外國企業的巨大衝擊,亦同時引來格陵蘭居民的反彈:他們要求擁有更多自治權來跟外部勢力抗衡。在兩年後的1975年,丹麥──格陵蘭自治委員會(Danish-Greenland Home Rule Commission)成立,而在1979年丹麥國會更(以普通丹麥法例的方式)通過了自治法(Home Rule Act 1979)。在自治條例下,格陵蘭擁有更大的自治權,例如設立自己的議會、把首府的名稱由丹麥語的哥特哈布(Godthåb)改為格陵蘭語的努克(Nuuk)、訂立自己的區旗等。而到了2008年的公投成功後,丹麥語更被剔出格陵蘭官方語言,只留下格陵蘭語獨尊。(補充上文:而格陵蘭亦終於在 1985 年如願退出EEC。現時格陵蘭不屬於歐盟的成員,但藉著和丹麥的關係,在歐盟的體制以外同時又享有著一種非常特殊的地位,叫做「海外國家和領土」OCT(Overseas Countries and Territories)。同屬這類別的地方,有英屬處女群島(British Virgin Islands)、福克蘭群島(Falkland Islands)和近日誠哥將企業付托之地──開曼群島(Cayman Islands))。

格陵蘭的自治權在通過自治法的往後不斷擴大,在授權法(Authorization Act 2005)的賦予下,當地自治政府甚至能夠與不同國家,進行國際會談和簽訂協議(除了國防及安全事務、或對象的國際組織是丹麥有份參與為成員國 ),權力不可謂不大。而在2009年通過的格陵蘭自治政府法(Act on Greenland Self-Government)中,更包含著條款,明確容許格陵蘭的民眾公投是否脫離丹麥獨立,但前題是要得到格陵蘭國會Inatsisartut以及丹麥國會Folketing的同意。而在現實中,若果格陵蘭民眾真的在公投中表明要獨立的話,兩地的國會按照以往有商有量的做法,亦應不會有什麼理由去阻止。變相在現時,格陵蘭距離獨立,其實就只有一步之遙。

聯合國「人民自決原則」

在國際法的框架下,其實沒有十分明確的條款授權一個地方的人民獨立。然而,在聯合國憲章第一章第二條中,就指出聯合國的宗旨包括「發展國際間以尊重人民平等權利及自決原則為根據之友好關係」;在過往的案例中,例如有關東帝汶獨立的國際法庭案件(Case Concerning East Timor (Portugal v. Australia)),法庭亦在判詞中指出「人民自決原則為聯合國憲章所認可、並與國際法庭的法理相吻合;該原則在現代國際法中不容忽視」( The principle of self-determination of peoples has been recognized by the United Nations Charter and in the jurisprudence of the Court; it is one of the essential principles of contemporary international law)。而在現實中,在去殖民地運動中有大量國家(如非洲多國、菲律賓、塞浦路斯等等)都能夠實行自決而從前宗主國中獨立,故此我們可見自決原則本身是切實的,但不同國家的情況卻能左右結果(如印尼受到荷蘭阻撓延遲進程、塞浦路斯獨立後受Enosis併入希臘運動影響和土耳其入侵)。

要注意的是,自決原則中所指的「人民」到底涵蓋範圍有什麼,一直以來在法律界和學術界都沒有公論。在1960年的聯合國大會1514 (15)號決議(United Nations General Assembly Resolution 1514 (XV))的《給予殖民地國家和人民獨立宣言》中的第二條,指「所有的人民都有自決權」,令人民自決變成一項權利。但「所有」真的是指任何一群人嗎?該決議的第六條中又指「任何旨在部分地或全面地分裂一個國家的團結和破壞其領土完整的企圖都是與聯合國憲章的目的和原則相違背的」。在人民自決和國土完整之間,又該如何取捨呢?這些問題都令人民自決的適用範圍變得模糊,畢竟不是每個地方都像格陵蘭般、能相對快速地走上自治、甚至獨立之路。

而格陵蘭的自決之路,其實亦受惠於在二戰後、各地去殖浪潮中「自決權利只限於受殖民者侵佔領土的人民所有」之說。例如國際法學者John F. Engers就指,自決原則只是國際法中關於去殖化的概念,並不是廣泛適用。在二戰後,昔日身為殖民地的各地紛紛謀求獨立,自決原則的應用亦達到了顛峰(以去殖為目標的自決,在冷戰結束後至今,已逐漸演變成以種族獨立為目標,令前後兩期的自決有所不同)。在歷史上,挪威和丹麥兩國曾爭奪格陵蘭以成為他們的殖民地,最後由丹麥勝出。格陵蘭以去殖為由發起自決,自是得到聯合國的認可。

格陵蘭在自決原則下,可以用公投來決定地方的路向。同樣曾為殖民地的香港, 與格陵蘭的命運卻又不同。當中原因固然較格陵蘭複雜,但其中又與自決原則有關。事緣在1971年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從中華民國手中取得在聯合國代表中國大陸的資格,並要求聯合國把香港由殖民地名單中剔除。對此,宗主國英國沒有反對、而聯合國亦同意。香港本來就不像格陵蘭民眾般熱衷於自治自決;而解除殖民地身份後的香港,就變得更難用去殖為由來應用自決原則。及後的發展,大家都清楚知道了。

說到尾,自治與否、自決與否,除看對手外亦看民眾的取向和因緣際會。有法理原則是好,但很多時候不一定是國際法說了算。在北方極寒之地的格陵蘭民眾,就沒有所謂撕裂的煩惱,在絢麗的極光前參與了一次又一次的真實公投。

本文來自︰The Glocal

The Glocal 是全球華文社區的國際新聞綜合評論網站,由Roundtable 的香港國際關係研究學會管理,受香港政策研究所國際關係研究中心、香港國際問題研究所支持。作為《國際關係研究月刊》的延伸發展,the Glocal 以網上雜誌形式,由香港、澳門、台灣、美國、英國、澳洲、新加坡等不同地域的評論員,專門探討國際政治、外交、文化生活等不同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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